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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30

    怯怯的太阳

     
         城市的冬天,寒冷是通过太阳表达出来的。圆圆的,红红的,怯怯的。早些时候的万丈光焰已经消退得不知踪影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是亲近这样的怯生生。
     
         也可能是这个世界太过肆无忌惮的缘故吧。
    November 28

    歌者路遥

     
      很多这样深沉的夜,很多这样反复的发问:在一个人的精神养成路途上,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上那个悲壮的深情的常常是泪水濛濛的灵魂,到底起到了怎样的牵引作用?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精神祛魅时代的天真。我们已经习惯了消解文学的崇高,习惯了还原人性的粗鄙,习惯了没有任何前奏和仪式的“做作”,做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作难作的和容易作的。
      
      那是1988年的春天夏天,电台在讲述《平凡的世界》。故事的边边角角一点一点舒展,又一点一点卷起;播音员平静的声音那样渺远,又那样切近。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我们一帮高中同学仔细着、珍视着故事爆发出来的每一点令人心神激荡的光亮。短暂的闪亮把故事里的世界照得晶莹剔透,荡气回肠,也把一群少年茫无边际却又野心勃勃的心思通体照亮了。
      
      我们像记住孙少平、田晓霞、孙兰香一样,记住了擦亮火柴的路遥。后来,有人这样描述这位从陕北走出来的作家:荒凉而贫瘠的陕北高原上,在一个县城中学的操场上,站着一个叫王卫国的学生。饥饿的他,卑微的他,泪流满面地望着夜空,望着月亮,他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他和他的父老乡亲们生活的全部悲剧性,他在这一刻产生了走出黄土地,走向大世界的勃勃野心。
      
      多少年以后,我依然能够穿越岁月的风尘,望见那个站在那个中学操场上的自己。操场很大,空旷,夜空繁星点点,严严实实覆盖下来,成就了我的现实世界,也成就了我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热情和迷乱、单纯和茫然、果敢和畏葸、独立和依赖、自信和徘徊……在一起纠缠、发酵。精神的塑造也好,人格的生成也罢,大抵,经历了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成人仪式。
      
      不能说这样的个体体验有怎样的普泛价值。但相对于特定时期的社会、人生乃至精神世界而言,路遥以及路遥所构建的平凡世界,确实对那一代寻路的人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很多青年从巴金的《家》中走出来,投身到社会革命的时代洪流之中,波澜所及,历久弥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学场景和精神图腾,越俎代庖不可能,视而不见更不可能。
      
      我们的文学场景就是脚下这块坚实的土地,无论她是贫瘠的还是丰饶的;我们的精神图腾就是深情地悲悯地挚爱地注视着大地生民的歌者,不管他是不是文学的圣徒是不是什么现实主义。为什么你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对这块土地爱得深沉。千载以降,乡土中国向来不乏这样深沉的歌者,而一代代中国人也正是在这样不绝如缕的歌吟声中,远远的走来,并远远的走去。
      
      这样,普通中国人的现实世界和精神世界,也在歌者的引领下,交织、融会、而达于一种声气相通的境界。同样立足于黄土地上的歌者陈忠实说,路遥的精神世界是由普通劳动者构建的“平凡的世界”,他在当代作家中最能深刻地理解这个平凡的世界里的人们对中国意味着什么。他本身就是这个平凡世界里并不特别经意而产生的一个,却成了这个世界人们精神上的执言者……
      
      路遥也说:“人民是我们的母亲,生活是艺术的源泉。人民生活的大树万古长青,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来。”参照路遥的作品和人生,参照这些年文学的摇摆和飘移,参照我们窘迫的现实和同样拘谨的精神,我们对路遥的大实话,“心有戚戚焉”。
      
      在路遥,文学是一项神圣的事业。我理解,这里的神圣主要体现在对劳动的尊重上,“我在稿纸上的劳动同父亲在土地上的劳动本质上是一致的。”而现在的很多作家则把文学当成了一种有利可图的产业。所有的努力,都是围绕这个产业展开的。敬意没有了,不仅自己没有,还要鄙薄别人的敬意;不仅鄙薄同时代的作家,还要把已经作古的人物还原成他们所理解的“平常人”。
      
      从这个意义上讲,探寻路遥到底是死于劳累还是“遗传基因”(贾平凹语),并以此来求证其是否“苦难英雄”、“为文学燃尽自己”,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路遥之死与路遥的精神图腾价值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其《人生》、《平凡的世界》里的“现代理性”和“真血性情”(陈忠实语)是经由文学的途径呈现出来的,他的英年早逝固然增加我们的悲痛,而文学并不能靠悲痛来成就影响……
      
      实际上,我们的文学已经与我们置身的这个“平凡的世界”疏离很远、也很久了。路遥的身后寂寞,能够证明这一点;路遥逝世十五周年纪念的热闹,同样能够验证这一点。文学的高蹈、超越、对精神的漠视,以及以某某奖为标杆的追逐、以财富排行榜为尺度的炫耀,从来没有消歇过。当纪念路遥的举动成为一个众声喧哗的文化事件时,我们知道,平凡的世界真的渐行渐远了。
      
      纪念时辰一过,目光自然会很快暗淡下来。只有日月星辰的光亮,才会长久闪耀在精神世界的时空之中。文学的所有努力,无非安身、立命而已。二者具有同等重要的价值,或者说,后者甚至比前者更为重要。一个伟大的歌者的心灵,往往是一个民族的精神魂魄之所在。其所点亮的,既有脚下的土地,也有心灵的天空。而怀念和纪念,往往不过是借着仪式照拂一下自己的心灵罢了。
     
     
    November 27

    南方的天空(五)

    南方的天空(五)
    11月17日  河内   友谊关
         河内的简陋让人不忍苛责,人家说,这已经不错啦,早20年看看。早20年是看不到了,现在的样子依然是一幅急匆匆的磕磕绊绊的使劲往前冲的样子。有意思的是,这个城市依然保留了很重的胡志明的痕迹。看来,标签换起来未必那么容易。
     
         急匆匆穿越越北的崇山峻岭,想象着20多年前的那场战役,默念着一个一个的地名,河内、谅山什么的,就一截一截的逼近广西了。经过一个高高的山包前,突然瞥见一座高耸的纪念碑样的东西,旁边还飘有越南红旗,不知它与那场战争有没有关系?
     
         一入友谊关,站在“国道320线终点”字样的标志横线前,才对所谓的家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家和国是什么?是我们可以长长吁口气的地方,父母之邦,一种想望中的依靠。山是那样雄伟,河是那样绵长,植物动物都是亲近的相识。置身发展冲动的外邦,早在身后模糊起来了。
     
         南方的天空,归根结底是自己心灵的天空。潮湿和炎热,湛蓝和渺远,是现实图景,也是经由内心审视的心灵图景。沉静也好,歌哭也罢,旅途中的人大抵因为心理预期的原因,情绪更易于波动罢了。
     
     
    November 26

    南方的天空(四)

    南方的天空(四)
    11月15日  暹粒省吴哥
     
         那一块块长满绿色苔藓的班驳的石头,以及经由这些石头们堆砌雕刻出来的厚重文明,在热带丛林的包围、缠绕和遮蔽中,早早湮没了。日照和雨水,几百年上千年蒸腾、烤炙和浸泡,形成了石头上大片大片的白色和黑色。远远看过去,与周围环境和谐地融为一体。
       
         谁能说得清楚,这样的湮没不是一种无意的保护?在大自然的枝枝蔓蔓中,这些人力的创造已经生长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西方殖民者的粗暴进入,它的沉睡期可能还要无限期的延续下去。不过,即使如此,这些庞大的建筑依然很难免于被“发现”的命运。
       
         在我看来,公元1860年法国探险家发现吴哥窟固然吸引了世界的惊艳,或许还有一些尊重;但更大的意义,恐怕是揭示了落后民族落后地区落后国家已经没有了遥想当年、认识当年的能力。中国敦煌的发现,北戴河海滨的发现,甚至北京后海酒吧的红火,大体相类。
       
         道理就是这样,文明沉睡久了,很难在现实社会中接续那些曾经的光辉。换言之,老大文明已经成熟得失去了确定规则和秩序的能力了。只能在西方的视野里等待“发现”,只能在这样的“发现”中,觅得一点落日的余晖。这是古老文明的共同的宿命。
       
         当然,叹息也好,惆怅也罢,并不能掩饰接近古文明时的欢悦。沿着热带丛林中开出的窄窄的沙土路,绕来绕去盘旋往复,忽然间,一眼瞥见兀立在雨林中的高高佛塔,那凝重的黑颜色与苍老的白颜色会给你极大的视觉冲击,心中的震撼与欢喜是一样的。
       
         那不伦寺很多建筑都倾颓了,倒在地上的巨大石块身上,覆满了绿色苔藓,湿,且暗淡。周围是高大的难以置信的榕树,覆盖着、缠绕着也点缀着这些高龄建筑。古寺也因之呈现出神秘的味道,哪怕是头顶忽然泻下来的一串阳光,也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奇瑰。
       
         每一块石头都有一个魅人的传说,不管上边雕刻的是奇异的花纹,还是一个胸部饱满的舞者,她们的故事的信息穿越岁月的烟尘,丝丝缕缕的渗透过来,氤氲在潮湿的雨林间。偶尔,会有一个红袍灿烂的僧侣掠过,不知他是来传递历史信息还是带走了历史信息?
       
         石头横七竖八,躺卧在那里,一声叹息、几多担忧,这样原汁原味的“历史现场”不知还能保存多久?破坏由来已久,据说,刚刚“发现”吴哥的时候,当地很多人砍掉佛头去和西方文物贩子换取美金,这些断头佛直到现在依然随处可见。还有一些挖掉宝石剩下来的规则的坑。
       
         岁月的损耗已经危及到古迹的生存,很多地方都在加固维修,包括那个已经成为柬埔寨国家标志的小吴哥核心建筑“五塔”,也搭起了脚手架。据说,其中还有来自中国的文物维修队,但愿这样的维修不要沿袭中国一些地区的文物维修老例,创造出一个簇新的吴哥来。
       
         小吴哥游人如织,密密麻麻的人众游动在巨大的石头艺术宫殿里,在穿越,也是在仰望。仰望崇高的石头、穿越纷繁的历史。也许,人们都试图在匆匆的惊鸿一瞥中,进入历史的深处,读懂文化的密码,触摸那个贫穷而又丰饶的民族的内在质地?
       
         多走几圈,在徜徉甚至是安静的独坐中,审视石头宫殿的深奥和神秘。立在石头的长廊下,看着阳光从无数的石窗一格一格地打过来,形成规则的亮格,一直延伸到远远的顶头。阳光照亮了走廊的黑暗,照亮了墙上的壁画神像,也让走廊剩余的黑暗更加黑暗、庄严。
       
         恍惚间,那映照在石头上的阳光就是照亮我们走向历史幽深处的闪亮。冷冷的、凝重的石头,也由此有了温度,有了一种穿越历史沧桑而来的明澈和清晰。很快,纷沓的脚步和杂乱的身影搅乱了这种明晰,时空再次错位,对于历史的把握也变得模糊起来。
       
         吴哥古迹外面有很多菩提树,远远望去,往往就那么一棵,孤零零的支撑在那里。这些蓬松如盖的树们支撑起了绿荫,也支撑起远古的传说。2500多年前,古印度迦毗罗卫王国王子乔答摩·悉达多出家修行,在菩提树下静坐了7天7夜,终于在启明星升起时大彻大悟。
       
         传说固然是传说,但当一个民族、很多民族都很认真的演绎传说的时候,传说实际上也成为了历史。自从佛祖悟道之后,千千万万的苦难中的人都在向往那种菩提树下的灵光一现,祈求以此来超度无涯无际的人生,得大自在,人生似乎也因为目标的渺远而具体踏实起来。
       
         当年,佛陀悟道的时候,只需要一棵菩提树就可以了,然而,越来越虔诚的人们逐渐加码,为佛建造了庞大的无以复加的高宫大殿。在这样的空间里,人创造的东西反倒成了人的主宰。这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世事常常如此。
       
         大吴哥有一著名的雕像,高棉的微笑。在高高的建筑之上,雕有49尊巨大的佛像。这些佛像经历了数百年上千年的风雨侵蚀,很多已经变得班驳模糊,但人物的神情样貌依然生动,笑笑的,沉静地注视着脚下的土地和人民。或许,真正清算了历史的旧账,高棉才会真正微笑。
     
    November 24

    南方的天空(三)

    南方的天空(三)
    11月13、14日  金边
         在湄公河与洞里萨河交汇的地方,有城市金边。金边是柬埔寨王国首
    都,也曾经是红色高棉实行恐怖统治的地方。当然,红色高棉的历史如今已经掀了过去,当年的领导人因为实施了惨绝人寰的民族种族大屠杀,而面临着审判和清算。据说,城市里的人当年都被赶到乡下集体劳动,金边几成一座空城。
       
         街道一如西贡的混乱,摩托车飞飞,建筑陈旧而缺乏生气。只有王宫和寺庙才呈现出一种超越尘世的金碧辉煌,那样高耸的屋顶,那样明亮的黄色,在湛蓝的天空下,让人的心思沉静下来。时不时能够瞥见一团金黄色掠过街头,闪亮而短暂,就像王宫和寺庙那刺向蓝天的檐角一样,那是这个佛国的僧人。
       
         王宫里边照例人声扰攘,照例游动着各色皮肤的面孔。他们试着寻找不同的角度观照王宫,或许,面对这个造型奇异的王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角度。金碧辉煌的建筑中间,有两个素色的建筑,一为法国殖民者留下来的欧式小楼,一为西哈努克为早夭的小女儿修建的灵塔。两个建筑,两点痕迹。  
       
         王宫门口,一些明显看上去营养不良的小孩追着人讨要美元。那是另外一个真实的柬埔寨。当然,营养不良的孩子只是苦难之表象,在金边,还有一个地方让人容易心跳加快。那是一所高中的遗址。对,只能叫遗址,因为它完好保存着学校的模样,教学楼、操场、草和树木。但现在,它有另外的名字,波布罪恶馆。
       
         波布是红色高棉三大领导人之一,在红色高棉统治的几年之内,金边乃至整个柬埔寨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运动之中,取消货币、废弃城市、消灭知识,进而发展到从肉体上消灭知识分子。在这样的背景下,把一所高中变成人间地狱就很容易理解了。据说,仅仅三年时间,就有12万社会精英在这里丧失了生命。
       
         现在还能看到,每一见教室都用红砖改造成一个个的小小囚笼,原本传播知识的圣洁场地,成为阴森森的专制工具。轻轻推开一扇窗户,低纬度地区热烈的阳光马上照了进来,巨大的芭蕉叶子给人一种不真实的绿色感觉。很多被屠杀的人的标准照被放大后展示出来,长长的,像队列,更像一个民族前赴后继的自戕。
       
         有一幅被放大很多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面容安详,眼伸沉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不是正在思想的思想者,却是一个正在接受屠戮的殉难者。从另外一张侧身的照片可以看到,一个特制的铁钻正在一点点的钻进她的后脑,我们甚至还能够看到她眼角挂着的一滴闪亮的泪珠。那滴泪珠,就这样一直悬挂在我的行程中。
       
         在波布罪恶馆还有一件更为触目惊心的“行为艺术”,这是一幅用被屠杀者的头盖骨拼成的柬埔寨地图。其中的湄公河和洞里萨河,则由鲜血制成。这是令人窒息的行为艺术,或许,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重生,必须得经由这样血腥的途径?或者说,我们今天能够看到这样的血污本身,正表明了这个民族能够正视历史的勇气。
       
         湄公河流淌过大片平原,养育了这一方土地的人民,也见证了战争、仇杀和高尚名义下的兽行。由于红色高棉统治的自闭性,眼下学界对于其在大屠杀中到底屠戮了多少人尚有争议,大体上,介于100万到300万之间。其间既有民族的屠杀,也有种族的血洗,罪行累累,用我们的成语说,就是罄竹难书。
     
         或许,我们应该用另外一种视角考量红色高棉改造社会的努力?要知道,那些主要领导人可都是留学法国的知识人。在夺取政权之后,红色高棉宣布要在十到十五年内使国家实现现代化。在他们看来,城市是资本主义的丑恶象征,它会腐化干部和群众,要建设理想社会,就必须消灭城市。与消灭城市同时开始的,是对人的清洗。
     
         因为种种原因,以往我们只是笼统的悲悯“柬埔寨的苦难”,红色高棉的暴行也是近几年逐渐为人所知的。这样也不算晚,知道了总比一直被蒙在虚妄里要好。而且,现在的柬埔寨好象正在好转,在连绵不断苦难褪尽之后,这里正在艰难疗伤。或许,如果在历史的丰饶和现实的贫瘠之间找到一条通道的话,那将是人民的幸福。
     
    November 23

    南方的天空(二)

    11月12日 越南胡志明市
    ■西贡灯影
     
         胡志明市凌晨的灯光,黄黄的光晕下,街道显得很陈旧,有些类似于沧桑的味道。街灯下,光着上身的民工在挖路沟。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面孔,依然让人对眼前时空的真实性感到恍惚。有摩托车呼啸而过,隐约看到后座上一个长发女子。飘逸着来,模糊着消失了。
       
         街道两侧高大的树据说是法国殖民时期留下来的,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100多年历史了,那么粗壮,那样高耸,森森然的样子一下子让城市庄重起来、有内涵起来。是啊,殖民的历史一样是历史,一样会在城市的躯体上留下或隐或显的胎记。藏不住,抹不掉。
       
         住进一个标着三颗星星的酒店,小的门脸与硕大的星星似乎有些不协调。特别是房间里小小的、矮矮的床,不知是可爱还是可恨?安慰自己说,这是我们20多年前的情境再现,或许,以“精致”来理解就比较容易说得通了。南方之南,安南,将就了。
       
         几个时辰之后,热带阳光和着市声的喧嚣“咣”的一下来到(王蒙体),白晃晃、白亮亮的。这是12日越南南部城市胡志明市的早晨。除了叫卖喊叫的话筒声调之外,热闹景象与内地城市没有什么区别。我的恍惚,也就在这生活味道浓郁的叫闹中消失的干干净净。
     
    ■摩托时代
       
         只是摩托车太多,多到超出了人的想象能力。据说,这个有着700万人口的城市,摩托车保有量超过了300万辆。数目的准确与否且不必讨论,但大街小巷万摩奔腾的磅礴气势足以让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目瞪口呆。一天下来,耳朵里都是呜呜呜呜的轰鸣。
       
         这个城市建于十八世纪的邮局大楼的柜台上,就出售有万摩竞发的明信片。大概,那是此间国民生活状态的一种艺术展示罢。这张明信片与勤劳的割稻妇女、美丽的盛装空姐、诗意的撒网渔民一起出售,应该是一个特定发展阶段的记录。或许,还是骄傲的展示。
       
         据说,300万辆摩托车中,中国货并不多。当地人说,第一批中国摩托进来的时候,质量很好,越南人很欢迎;结果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第二批、第三批就不行了,一批不如一批。这导致一般越南人对中国货缺乏信任。就我有限的实地观测,此间摩托大都是日本货。
     
    ■湄公河
       
         澜沧江出境后称湄公河,过西贡后分散成九条支流入海。其中较大的两支为前江和后江。湄公河在平原上千万年的改道、泛滥,形成了丰饶的冲积平原。她的富饶,在很多时候,超出了我们的常识以及想象。我们又以悲悯的情怀,创造出“蛮貊”这样的语汇。
       
         从西贡出发,75公里的路程居然磨蹭了两个多小时。一路上但见河网密布,河水污浊,工业化方兴未艾的西贡,在创造了经济活力的同时,也产生了难以估量的污染隐患。有一条江名黑龙江,江流纯黑色,名副其实。
       
         当地人说,这里的河流还没有什么污水处理装置,几乎大小河流都成了酱油一般的颜色。空气也污浊的很,路上几乎所有的妇女都扣着大大的口罩,在摩托车上呼啸掠过。只不过,在政府公共救济困难的情况下,人民的自救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自己被损害的命运呢?
       
         湄公河主河道一样呈现浑黄的颜色,不过,据说这种颜色更多的与水土流失有关。那颜色,原本是大地的颜色,与污染并不搭界。经年的流失,造就了两岸的冲积平原。河流宽阔平缓,浩浩汤汤,很有些雍容的样子,两岸之间,不辨牛马。
     
    ■殖民色和改革笑容    
       
         西贡大街上,殖民色彩很重。街道的格局大都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哥特式教堂、邮局大楼、市政厅大楼,还有一些小别墅,很是吸引了一些外国的游客。这些建筑看样子保护得还算不错。现在,则是作为越南开放的一种桥梁而存在的。
       
         从这个城市人们的眼神、表情里,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活力、一种欲望。这种活力和欲望,在20年前的中国人那里并不陌生。或者可以这样说,越南正在进行的改革,目前还是使大多数人受益的改革,因而美好能够直接反映到人民的脸上。
       
         西贡市区南部,有一块很大的撂荒土地。据说,开发商未能建设的原因竟然是有几户农民不愿搬迁。土地是农民的,开发商如果希望拿地,只能在政府法律的框架下,直接与农民谈判,农民觉得价钱不合适,就可以拒绝。而开发,也就可能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这样的情形,大概会让强拆的中国地方政府认为是效率低下,可事实上,这样的低效率,往往能够最大程度的保护农民的利益,保卫社会公正的底线不被个别人的利益突破。而政府的权威,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种“软弱”而有所损耗。

     
    November 22

    南方的天空(一)

    11月9日 南宁
         落在了南方的天空下。温度8——27摄氏度,温差既大,当是一年中最为宜人的时节。温暖和凉爽,包括掠过的一丝微风,都是一种北方熟悉的冷暖。
     
         树木依然葱茏,绿意满盈,却也因为雨水的减少,多了些许清减;花卉依然盛开,枝枝蔓蔓,却不再热烈而呈现出衰败之相。这里已经是联合国最佳人居城市,本质的热烈奔放,加以人工精心雕琢之后,展现出无限的秀美。
       
         这些年来,南宁因为中国—东盟区域合作的机缘,进入了一个历史上
    从来没有过的高速发展期。邻近东盟各国的区位优势,使其从末梢之地蜕变为热土。乐观一点的说法便是:中国经济的新一极。
       
         白日里,大概只能看到城市的绿、灿烂,以及市容的整洁,入夜之后,却是辉煌无比。城市的精致和奢华,尽在其间。步行街上,摩肩接踵者,均青年男女。出于爱比较的心理,想起自己的城市,不免有些恍惚。
       
         街头行人似乎一下子矮下去一截,个个眼窝深陷而敏于行。这样的样貌,一再提醒人,已到了史书上所说的百越之地。然就眼前这个城市而言,与我们习惯了的、印象中的、莫名其妙的蛮貊之地相差何止十万八千!
     
    11月10日 隆安
         龙虎山自然保护区。1981年就建立起来的自然保护区,当时也没有哪个机构批准认证什么的,村里一合计,就叫保护区了。有些袖珍,只
    有3个平方公里。不过,就其保护、豢养的动物而言,3个平方公里也差不多了。
       
         这里号称中国四大猴山之一。另外三大在哪里?照例在这“一大”这里是找不到答案的。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窜来窜去的猕猴,据说,有3000只之多——在广西的山区,3000口,算得上一个超大的村落啦。
       
         猴子多,且不怕人。狭路相逢的时候,一侧身就过去了。中午的暖阳下,在林间蹿上蹿下,两棵树间,往往秋千一晃就过去了。仔细瞅瞅,大猴肚子上还抱着一个小猴,丑陋的只剩下一张猴脸。
       
         保护区内山峰很有气象,很小,也很耸峙,一个一个的,孤零零的奇崛着。山间往往有小河流,曲折缠绕,草木半覆,弄出一些旖旎的风致。此中气象,冒昧地说,大类此间之精致小女子。
       
         曾读颜习斋弟子李刚主文字,称世上人往往误解了读书和学问的界限,以为读书就是学问,结果弄到只能坐谈心性,并无实际能力,此君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称读书人是“林间咳嗽病猕猴”。参照猴山纷纷攘攘的猕猴,一粲。
     
    11月11日 南宁
         某地某报某老总正在与日本人谈合作办报的事宜,被另外某总
    指为“卖给日本鬼子”的汉奸行为。满座皆笑。另外某报正在与南非洽谈合作事宜,满座静听。
     
         看来,里外从来都是有差别的。费孝通老先生的“差序格局”理论,不仅仅能够解释中国人的家族亲疏观,似乎完全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
    November 08

    农民工讨薪依然是挥之不去的现实

     
         寒风一来,城市里的农民工讨薪就开始白热化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一年劳动的积累,往往需要在这岁尾年末的时候实现货币的转化。早了,活儿还没干完;完了,就变成旧欠老账了。 
         2007年农民工的天空似乎要鲜亮很多,国家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部长田成平在这一年的9月份提出,中国政府高度重视解决工资拖欠问题,经过几年的努力,目前基本解决了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
       
        “基本解决”的判断,并不意味着事关农民工生计问题的工资已经全部解决。同样,这个判断也不意味着不再追究拖欠工资的法律责任、不再加大对对恶意拖欠行为的处罚力度。
       
         毋须讳言,经过这些年来的政府治理和舆论监督的努力,甚至包括农民工自身以损伤身体为代价的努力,农民工讨薪问题得到了极大的纾解,农民工权益越来越受到各级政府的重视。
       
         但是,尽管宏观层面出现好转趋势,农民工被拖欠工资以及讨薪难的问题,依然还是不断以各种具体细节和个案表现出来,这样的现状,使得关于农民工讨薪的话题依然是我们挥之不去的现实。
       
         之所以呈现这样的现实,基于以下一些判断,农民工分散弱势的生存状态,使其在与资方进行谈判时缺乏足够的筹码。缺乏组织的农民工,在利益搏弈、公正追求中永远是受损害的一方。
       
         城市政府的政策设计并没有过多考虑他们的诉求,其经济增长、社会发展、民生幸福的指数,往往有意无意忽略这一部分的存在。一代一代进城了,一代一代又回去了,融入的困难使农民工永远是过客。
       
         此外,就是法律保护不足,或者说法律对农民工进行保护的可操作性较差。现在大家都很期待明年1月1日施行的新劳动法,我们认为,如果缺乏足够的可操作性,农民工权益保护依然是纸面上的正义。
       
         从1997年初冬的寒风瑟瑟,到2007年岁末的瑟瑟寒风,十年来,我们见证了太多的悲情和感动,我们也见证了公平和正义回归的艰难历程,我们也见证了国家和地方政府的不竭努力。
       
         那些寒风中瑟缩的躯体,那些脚手架上迎着阳光的身姿,那些揣着歪歪扭扭欠款条在城市街道上奔走寻找黑心老板的身影,都通过我们的报纸记录下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独特的影像之一种。
       
         我们同样也记录了政府、诸多部门以及民间梗直之士的焦灼和努力。事实上,正是因为他们的强有力的推动,农民工才有可能追讨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公平、正义,以及全社会比较普遍的诚信。
       
         离家在外几千里/城里打工不容易/陕西、山东、四川、湖北还有安徽的……这首网络上广为流传的《你欠我的》的歌曲,很直白地表达了这个群体权益意识的觉醒,这种觉醒将可能产生更为积极的作用。
       
         农民工讨薪依然是挥之不去的现实。我们所孜孜努力的,就是回归常态、回归常识。当我们这个社会常识性的知识累积得多了,社会和谐、公平正义也就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November 07

    官员的谨慎和肆无忌惮

         总有很多疑问,不过总也找不到很妥帖的答案。比如,中国的官员,为什么在有些时候很谨慎,在另外一些时候就变得肆无忌惮?邳州市委书记盛会结束后返回驻跸之所,地方上就有数千群众“自发欢迎”,大幅标语写满了欢迎,锣鼓与红地毯交相辉映。这个事件,如今已经成为了网络上的热点,自不用我多加渲染。我疑惑的是,此君为什么就能够如此的肆无忌惮?他难道就不怕天谴么——如果党纪国法对他没有什么具体的约束的话?
     
         官员在排场上的肆无忌惮只是问题之一端,“热烈欢迎”也只是同类项中的一项,其他诸如“热烈欢送”、“豪华办公楼”、“微缩天安门”、“小县城阅兵式”、“豪华宴请”等等都是一类的事儿。他们为什么就敢于这么做呢?规定还少吗?与此对照,我们的官员在很多时候又是极为谨慎的,比如在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在涉及地方灾难性事件的时候,在面对上访的时候,在接受长官询问的时候……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平时张口闭口的民生吗?
     
         一“慎”一“肆”,根子上还是官本位在起作用。前边所说的“肆无忌惮”现象,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官本身的一部分,仪式。并不是一定要完全禁绝的。真要禁绝的话,上下一起来,如何?现在网络上群众的怨气,说到底其实是认为仅仅一个县级市的市委书记不应该搞这一套,官太小而已。也就是说,小官有小官的仪仗程式,各守其分,各安其位,不能僭越而已。如果你一定要搞,只好等你高升了以后再行施展,现在不行。
     
         至于谨慎,从这个思路出发,应该也很好理解了。官一张口,就有了态度,就等于接纳了这件事情。如果不是非接不可,何必多事?实在过不去了,自然还有过不去的办法。即便跟西方接轨,这个轨也不能贸然接。传统的教育往往不是也教人“言必有中”嘛。这样说下去实在绝望,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官员的问题不解决,诸多宏大的命题怕都是要打折扣的。而官员问题的解决,仅仅抓作风是不行的,关键是要政府治理的创新。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November 06

    浆水

         这里应该是太行山的最深处了,四望处,峰峦叠嶂,远远近近的,给人一种安全感。更安全的是,北边有一组山峦,据说很像老人家仰躺着的头型。端详良久,揣摩良久,沉吟良久。我想,那应该是老人家、肯定是老人家,只能是老人家了。
     
         时光已近初冬,草木摇落,四野萧索。烘托气氛的,只有灰黄的山坡沟谷里,柿子树上残留的灯笼一般的金黄色柿子。树叶早早的落尽,枝条曲张,干巴中自有无限的丰腴在。那金黄,不止晃眼,同时也点亮了人的有些暗淡的心思。
     
         这个时节进山,挂在树上的柿子是一个很大的诱惑。2005年的11月9日,井陉山上也有这样的柿子树,那天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漫天洁白中,点点金黄点缀,很是好看。彼时人少,三五人而已,所登之山也更紧凑,情境之佳,似不能重复了。
     
         眼下的浆水,此前来过很多次,有前南峪的缘故,也有抗大的缘故。前南峪早已经成为中国名村,自不用提。而抗大却是不能不提的重大历史事件。那些未来中国的薪火,当年聚集在太行山上,又该是怎样一种热血澎湃的风云际会呢?
     
         我总在想象着能不能进入某种历史,比如进入中国抗日军事政治大学。事实上,很多的历史叙述只能是当事人的一种观察,现代的人们,很难真正进入那种场景,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一点点接近那个真相而已。或者说,接近自己理解的真相。
     
         那应该是一些热血青年。他们在努力的冲突着寻找出路,他们也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他们的心理困境和心理满足,与我们现在的人大体相类。他们高唱着“太行山上聚集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我们呢?我们的太行山在哪里?
     
         我们很多人还在寻路。我们没有找到我们的太行山,我们只是在一片苍茫中,感觉到前方依稀的光亮。从这个意义上讲,热血青年总归是幸福的,哪怕他们也有幻灭。幻灭是什么?发烧而已,退烧了,人就有可能更坚强,阅尽沧桑了。
     
          或者说,这种热血后的幻灭,以及带有某种沧桑的人性的坚强,也是我们理解眼下正在热演的色戒的认识起点。空也好、戒也罢,大体上得经由“色”的通道,也即热血总归是绕不过去的。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