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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1日 再余震时砸死我算了唐山大地震30年面影⑤
再余震时砸死我算了
“那会儿我实际上已经绝望了。一把推倒了栖身处自己辛辛苦苦垒起的砖墙,不干了,不干了,再余震时砸死我算了。”
陈俊华无比顺畅地叙述着自己的想法,反复强调的就是,几经周折、劳而无功之后,接下来的,可能就是放弃。放弃一把切菜刀叮叮当当的折磨耳鼓;放弃用自己双手托开层层废墟,把结婚不久的妻子送出地面;放弃唐山7月的阳光、雨水以及有些溽热的风。
夫妇俩躲藏的地方很狭小,垒起那堵碎砖头的砖墙,可以看作是陈俊华的本能驱使;而它的颓然倒下,也意味着陈俊华或许真的支撑不下去了?
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被埋了多久,为了突围,陈俊华用摸到的那把菜刀在砖墙上砍啊砍,一共砍了七个洞——实际上,他也看不见,但知道,因为手臂能从洞中伸过去。
30年后的陈俊华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给我指点彼时的情景。也就是因为地震,砖墙都酥了,必然,怎么可能砍得动?获救以后,陈俊华看到那把因为妻子临时来队购置的菜刀,已经变成三角形的了。再后来就不知扔哪里去了。1980年代末,有电视台拍片,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有了洞,也就有了微弱的空气。但地方实在太紧巴了。他敲开的洞有一个和邻居通了,那边空间稍大,两夫妻就爬了过去。邻居家压住女主人和她的姐姐,以及刚刚生产下的一个婴儿和另外一个孩子。两家人坐着说了会话,邻居说了,你们还是回你们那边吧,人多了,这边的氧气怕也不够使。
再次爬回来,妻子嚷嚷着不行了不行了,就用一个下乡时的草帽扇,刚停下来,有嚷嚷出不来气,再扇。
汗水止不住滴答滴答,好象一直就没有停下来过,太难受了。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不过,短暂的发作过后,隐隐约约的求生的心念还是在支撑着这个刚刚结婚成家的军人。再敲、敲楼板、敲暖气管,直到准备收工的解放军战士接收到他传递出来的信息。
今年54岁的陈俊华浓眉大眼,说话直统统的。“找我的记者很多,我就一个当事人,当时也就是那么一个情况,我们说说,主要是一个宣传,警示后人的意思。”
“地震对我的影响还是明显的,那是一种刺激,一种情感心智的刺激。朋友见面了,张口就是:你没死啊!这样的问候让人心里热乎乎的。就是那样。”
1993年的时候,陈俊华的女儿在北京总后医学院学习,看到了那本《唐山大地震》,完了就哭,16岁的小姑娘不知道爸爸妈妈还有过那样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遭遇。然后就是给爸吗打电话,夫妇俩赶紧相跟着上北京哄闺女去。
陈俊华的新婚妻子名叫郝永云,照片上明眸善睐,漂亮得让人发晕。现在,郝大姐也从255医院的幼儿园退休了。
我听见了濒死者最后的长吁声唐山30年的面影④
“我听见了濒死者最后的长吁声:哼——哼,没了。再哼,再没。”
小个子姑娘王子兰变成了小个子的退休大姐,周围废墟中人群生命的逐渐消失,也在事隔30年的回忆中,清晰、明澈。大姐的家刚刚装修过,墙角地板都散发着硬硬的质感。我知道,类似的回忆,将越来越难把生活优裕的人们带回那残酷的世界末日了。
好象不是缘于人们的健忘,日子一天天的积攒,总会增加心灵的粗砺,而生命,也因此日益皮实起来。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面对着和平的四面墙壁和屋顶,一种锥心的痛,会不会袭扰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眼看着脚下的地面,像大海浪一样翻动起来,鼓起大包。站立不稳,想着扶住三屉桌的时候,也就倒在了桌底下。”
后来解放军从废墟上扒人的时候,看见三屉桌上方正好有掉下来的预制楼板搭成的人字。这样房倒屋塌时残留下的人字结构,成为了未来8天7夜王子兰和另外一位姑娘孙桂敏的避难所。于是,在往后的叙述中,王子兰总是要强调那个当时她并不能看见的预制板人字结构。“实际是解放军告诉我的。”
残害了无数生灵的坍塌建筑,往往也会存在另外一点呵护生命的鲜亮,比如人字预制板构。 在唐山矿冶学院特意保留下的地震遗址中,我也看到了这样的人字结构。有意思的是,那个人字构造下边,地面的土很细,应该是经常有人迹的样子。或许,今天的一茬茬大学生,也曾经翻越栏杆,跳进废墟谈情说爱?
王子兰却经历了8天艰难的炼狱。
“桌底下有刚刚领回来的备品药,酒精、消毒液、生理盐水、葡萄糖什么的。我就使劲摸,摸到一个葡萄糖瓶子,打不开。就楞是用牙咬,盖子咬开了,后来牙也掉了。”
“藏身的地方太小,孙桂敏还一直压在我身上,难受。更难受的是,不断听到周围被压住的人一点点死去。从大声喊救命,到救命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就是长长吁一声,那口气,就散了。”
王子兰笑笑的,学那最后一声长叹:哼——哼!我很难从她平和的叙述中,感觉到一点感情色彩,那种平静没有身历那场大灾难者,大概很难真正领悟得到。
漆黑中的坚持不知过了多久,活生生的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报告连长,我们这儿没人。
“继续扒!”
……
“报告连长,这下边好象有四五个小闺女!”
……
唧唧喳喳的两个小姑娘被当成了四五个,生命终于重见天日。直到现在,救她们脱离废墟的解放军名字依然清清楚楚:莫占江、杜进生。
后来?一个月后,一瘸一拐的王子兰上班了,每天从城市一头简易棚的家,走到另一头同样是简易棚的单位,步行45分钟。“没有自行车,新鲜玩意只有我爸给我买的那块手表,就那个,也是因为护士工作的需要才买的。”
王子兰好象不太会说高尚的词儿,她只是说:也没啥回报的,就上班呗。
再往后,一个年轻文静的小伙子出现在她的面前:我是记者,叫钱钢,我在写一本书……
身历浩劫却又传奇般生存了下来的王子兰,一再称自己过得一般,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生活还是有着很高的期许的。不过,类似“发展的烦恼”并不能困扰这位直率的冀东大姐,“一生不容易,高高兴兴过呗。”
5月29日 唐山的地标,丢了唐山30年的面影③
离开阳光还算不错的省会城市,中间在沧州打了一个尖,向晚时分,回到了这个被我称为野心勃勃的城市——唐山。空间的转换、时间的推移,让人的情绪和意志都得到迅速的变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对于我而言,幸耶?非耶?
我不象一位老兄,总是希望回到草原上放羊去也。我知道,而今的草原,更多的存在于想象中,是一种情绪的幻觉的产物;基本上不是现实生活的真实景象。草,或许还有;草原,大概很难寻觅得到了。我喜欢蒙古的长调,那种悠扬的、撩拨人的远古思绪的情致,仅仅凭着生态恶化是破坏不掉的。
但是,我一样喜欢游牧——我指的是当代意义上的城市流浪,在空间的不停变化中汲取什么或者释放什么。
即如今日这样短短的位移,在我而言,也是生命的身体力行的表达。
石家庄:雨后初霁,近年来难得之初夏天气。这样的天气,或许应该多在户外溜达溜达,体会一下市政府改善省会空气质量的苦心?
沧州:“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诗句是好诗句,只是此沧州不是彼沧州,一片雄心“万里觅封侯”的陆游,不能亲往边疆建功,只能在水边隐居了。每次路经沧州,我都会想起这两个句子,想起那位情意真切的放翁老人。
唐山:震城,却又基本上看不到什么痕迹的新城市。不知道这是唐山人的幸运还是悲哀。开滦任荣会说:什么是唐山的核心竞争力?什么是唐山独一无二的资源?可惜,唐山人自己把这样的资源放过去了。新改陈的唐山大地震纪念馆什么思路?依然是成就展。不是不能讲成就,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发掘出一些独特的东西来?
是啊是啊。那天我在唐山矿冶学院的废墟前呆了良久,感到震撼的同时,还是觉着留下的地儿太小了。空间感不够,不能足够唤醒参观者的心情意识;空间逼仄的结果,必然造成进入者停留时间的短暂——很难独一无二的给人还原历史的满足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存留下一方稍稍具备规模的废墟?
这样的旨在教育后人、警醒他人的废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新唐山建设成就的纯度?
现在倒好了,当初不小心漏下的一小块废墟竟然成为整个唐山大地震最直观的标志,观察这件事情,我们仅仅能够得出荒唐的结论么?
我曾经写过一个东西,一个读书笔记,大意讲中国向来习惯除旧布新,这个传统基本上已经成为我们的一个心理范式,并不容易改变的。所谓革故鼎新、另起炉灶云云,大体都差不离儿。在这个范式主导下,保全废墟以备后人察看的要求,显然是苛刻了些。
我以为,这应该是唐山大地震留给我们最大的遗憾之一。 5月28日 冯其庸的天涯行走 早知道冯其庸先生是著名的红学家,也因此抱了敬而远之的态度。及至听先生的同时读了冯先生的一首诗后,很为其博大的胸襟感佩。
沧海横流日,
书生意气稠。
凭将三寸笔,
风雨动神州。
——这是冯先生某一年江南寻访施耐庵故居时,应主人邀请写下的诗句。既是自况,也精当地叙述了施耐庵的生平故事。我诵读再三,竟然也记得一字不差。冯先生气象之大,可见一斑,并非红楼梦小儿女卿卿我我所完全能包容也。
冯先生作学问钟情于寻根问底,讲究亲力亲为,故而别号天涯行走。他曾于白发临边之际,七次考察西域,亲走玄奘西行故道,于脚底板下磨砺真学问。
1998年8月,冯其庸以76岁的高龄,第二次上帕米尔高原,于海拔4700米的明铁盖山口,发现玄奘取经回国的山口古道,此古道为玄奘回国以后1355年来的第一次发现。冯其庸的这一发现,轰动了中外学术界。同年10月4日至酒泉金塔县访汉代雄关肩水金关、地湾城。10月5日(旧历中秋节)至内蒙额济纳旗访古居延海、西夏黑水城、汉甲渠候官遗址,对以上各处都作了详细的调查。
2005年9月27日,冯其庸随同“玄奘之路”考察团从新疆库尔勒市出发,进入楼兰。阳光下的楼兰,一切都是无声的。历史上,这里曾有过兴盛一时的楼兰古国。这处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残破不堪的土屋,以及附近的这座佛塔都是楼兰古城的重要标志。玄奘当年是否经过这里至今没有定论,而这也是冯其庸先生要考证的。
我常常想象,能够如此“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一位老者,其学问的境界怎么可能不像大漠一样廓大、高原一样超越呢?
去年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草创,冯其庸被请出山,担当首任院长。按照当时的情势,这样的院长注定将成为众多新锐学者和饱学大家的靶子。后来的嘈嘈切切印证了这个判断,众人攻击的声浪甚至越过冯先生,而直接指向了那个概念一向模糊地很的“传统文化”。
我一向认为,网络的争吵一旦汹涌起来的时候,讨论问题的“理性”就会悄悄让位给“情绪”。最后的结果也肯定不是“真理越辩越明”,而是混乱一片。但就国学院一事,冯先生人品和道德文章均无可挑剔。尽管其决不是学问纯正、家学渊源的“名门正派”,但其身体力行的践行精神,任谁也抹杀不了。
或者说,孔学的礼仪和中庸当然可以为庙堂和草庐的榜样;而墨子的苦行和实践,同样成为中国传统文化蔓延的另外一端。这样的例举当然未必确当,但大体可以通融。
回到本文开始时说到的诗歌上来,游历大江南北、古道西风的结果,就是冯先生的诗歌气象直追汉唐,其题《紫岫青峦图》诗云:“七上昆仑亦壮哉,万山重叠雪莲开。夕阳西下胭脂色,爽气东来白玉堆。肃立千峰韩帅阵,奔腾万马奚官台。问君曾到西天否?紫岫青峦逐眼来。”
好一个天涯行走。
5月25日 我看见了西天的彩色云霞清晨微雨,从6楼往下边张望,一张张轻盈的雨伞张开,湿漉漉的美丽。
走过湿润得令人怜惜的街道,发现每一个行走着的人都活跃而轻松。这是一场浇灌人的神经的雨。
傍晚的时候,天空清亮,西边张扬着层叠的云霞。
我好象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关心过自然了。
或许,这也是我烦恼的根由罢。
说,放手吧,放手吧。
就放手了?
那明澈的、舒展自如的、轻捷欲飞的西天云霓,应该是我心灵的故乡。
我所有的张望、所有的不平,都在无垠的点染中洇湿。
要不,就这样长久的守望?
置身大海之滨一个野心勃勃的城市,我的平静让自己都惊诧不已。
但愿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5月24日 唐山30年的面影②开滦一号井
“我没有当过劳模,不过,那会儿人们干活都是主动往前扑。从1973年转业,到2003年做机电科绞车主管,我当了30年的绞车司机。”
绞车主管刘焕杰一直微微笑着,带我们参观一号井一号机房、二号机房,那样温和的笑意,直让我怀疑此人是否真的有30年单调的绞车司机生涯。古语说:恂恂如君子,看上去,刘焕杰倒是颇有古君子之风。
只是,这种儒雅很快被另外一个坏坏的工友,破坏了:老刘,老王家的老婆子在那个屋子里等你呐!呵呵。那种工矿企业特有的搞怪,刘焕杰赶紧解释:你给她找一把墩布,看我把这事忘了。说完回过头,依然一脸恂恂的笑。
笑着,刘焕杰领我们走进了绞车机房。当我们惊叹于那大工业的妩媚时,老刘给我们讲述绞车怎样把一车车煤提升到井口。那一车10吨的煤,在那个特定的时代,一向被称为“乌金”。绞车司机的职责,就是八小时不打盹的把提升斗安全升起来、放下去。
被无数煤矿诗人歌颂过的“天轮”,此刻正在高高的井架上旋转着。他们的旋转,标志着煤矿动力系统的正常运转,生产、生活,一切都像那个天轮一样,或疾或缓地,旋转。
地震的时候,有幸存者说,看到天轮依然在旋转,就塌实了许多,觉着天没有完全塌下来。刘焕杰说,大家说的那个天轮,就是三号机房的天轮。刘焕杰当天正好歇班,在家里呆着,就跑到单位一起开始了原始共产主义生活——扒人、恢复生产。
一号井是整个唐山开滦矿的根脉所在,原先叫“中国第一矿井”,后来可能考虑到台湾也可能是第一,遂改名:中国第一佳井“,语出李鸿章。这个”佳井“,倒也颇如佳境。
1877年,实业家唐廷枢被李鸿章委派创办了著名的开平矿务局,并担任总办。开平煤矿是唐廷枢一生所经营的企业中历时最久的一个。这个煤矿从勘察矿址、拟定计划、招集资本到正式开采,都是在他亲自主持之下进行的。这个矿在19世纪末期的年产量,曾经达到78万吨,为当时其他的官商煤矿所不及。 其后的开滦煤矿实际是华商滦州矿务股份有限公司与英商开平矿务股份有限公司联合经营的,合称开滦。开滦煤矿在近代工业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解放前其总部曾设在天津,是北方的大型煤矿之一,其股票在当时的天津证券交易所上市,是热门股票之一,颇受投资者欢迎。 不过,岁月的淘洗,可能会让人只感觉到”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觉。如今,大工业的美丽,很多时候竟成为一种负担。开滦和开滦人终于有些支撑维艰了。像刘焕杰一样,他们也可能平和而宁静,但这种平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心静如水: 过去国家需要煤的时候,我们生产的煤都是计划调拨;现在市场经济了,我们又没有多少煤了!林西、马家沟相继枯竭,剩下的几个矿也采得差不多了。国家是不是应该对我们这些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企业有所表示?
——刘焕杰始终没有说出”反哺“这个词。这位笑笑的工人管理者,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抚摩着熟悉的厂房和井架,按照规定,再过3年,他就可以退休了。不知道,飞快旋转的世界能不能等到他3年后顺利退休?
5月23日 唐山的30年面影①矿院遗址
30年后寻觅唐山的大地震痕迹,可能会平添许多失望——事也过了,境当然迁了,现在的唐山,正全力向着渤海经济圈的龙头老大地位奔呐!
例证随手可以找得到:唐山大地震纪念馆陈列的主要内容,一言以蔽之,成就。早在今年二三月间,《中国新闻周刊》报道中就略带些讽刺味道地说到,纪念馆一共9个展厅中,8个是展示新唐山建设成就的,唯一一个讲地震的,还主要是讲抗震的。也就是,关于地震本身,唐山的主流层面至少是不愿意再“情景还原”了。据说现在正在改陈,不知道这样的“重成就、轻地震”状况有没有改变、有多少改变?不过,据开滦矿一位老资格的文化人透露,纪念馆改陈的主色调依然是成就展。
客观地说,趋新大抵是人的本性罢。就像地震发生时同样也能激发出个体求生的本能一样,一场浩劫发生了,一场浩劫又过去了,过去就过去吧。
——这样遮遮掩掩的结果,必然是不准确信息的漫天飞舞。当民众需要的信息偏偏缺失而政府又努力回避什么的时候,恶性循环产生。
幸好,在现在河北理工大学、原河北矿冶学院地震遗址跟前,我们还是局部地窥到了30年前那场浩劫的惊鸿一瞥。
露天的残破,生锈了的钢筋不情愿的扭曲,废墟上渐滋渐长的青青草树,还有那极为经典“人字型”预制板构造,这一切,在冀东5月舒缓的风中,和谐地支棱着。只是这样的和谐,一旦褪去了周边大学校园祥和的底色,30年前的狰狞和残暴,渐次呈现在眼前。
“唐山,耷拉着它流血的头颅,昏迷不醒。淡淡的晨光中,细微的尘末,一粒粒缓慢地漂移,使人想起濒死者唇边那一丝悠悠的活气。”
——这是钱钢笔下的唐山叙事。如果情绪足够饱满或者暗淡,置身这块几百平方米的地震遗址,还是能够部分地还原历史。
一座城市顷刻间消失了,留给我们的,只剩下眼下一点点残破的景象。而就这一点点极为难得的留存,昭示了历史本身顽强的逻辑。
掩盖是可以的,但完全掩饰则基本是不可能的。毕竟,历史理性往往在需要显示作用的时候,就会呈现出愈加清晰的理路。
5月22日 城市街道行人还是车辆优先城市街道行人还是车辆优先
这其实是一个无须问询的话题。答案或者说结论,都明白地摆在“苟日新、日日新”的城市里,批评也好,表扬也罢,已经那样、还将继续那样下去了。
叙述一下看得见的样子:
宽阔的街道。只要是修路,大抵是要拓宽的。城市年年修路,那么,街道年年在拓宽,双向六车道、双向八车道,黄线、红线,向远方无限延伸。这些年,每当一条道路通车,大报小报摄影记者总会从楼顶拍摄出气派的照片(好在我们向来不缺乏这样的高楼)。
只是,街道的拓宽往往只是拓宽机动车道。原先的机动车道和人行道比例,在拓宽后,已经不成样子了。换句话说,这样的拓宽往往只是不断的把行人和自行车往边缘挤兑。抛掷的结果,就是行人路权的无可奈何的丧失。
石家庄的媒体1997年的时候,曾经就市内主干道裕华路拓宽时砍伐了大批成年树的事情,质问当时的市政部门。尽管当时的追问,一定程度上促使有关部门开始注意城市绿荫的问题,但并未触及城市道路供给的根本问题。当时的副市长王回应媒体质疑的时候,只是强调很难破解拓路与伐树的两难命题,并没有明晰我们应该具有什么样的修路观念。这个媒体事件的积极影响就是,此后断断续续的,城市开始在修路时考虑绿化的成本了。而石家庄这个省会城市大规模扩展道路,大抵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跨越的桥梁。道路的交汇,形成便利的同时,也会造成通行的困难。于是就架桥,跨越一个路口不行,就连续跨越——这其实也是高架桥的来历罢。高高架起的桥梁下,流淌的不再是奔涌的河水,而是车流、人流。
这样的桥的异化,一度被认为是城市高速发展的标志,北京那个白面歌手不是自豪地唱着“北京的桥啊”红起来了?而在石家庄,一座城市大桥的落成,甚至是要省委书记出面剪彩的。更有无数老百姓,蹬着自行车来到桥上,看风景。他们也知道,这样的高架桥与自行车没有关系,桥面上的白线黄线,没有一条线标明,行人和自行车可以穿越,他们也就是乘着通车的日子瞎看呗。
越来越宽的街道、越来越高的街道,在一般大众看来,方便的只是车辆而已。快速通过、跨越平庸的芸芸众生,直接达到目的地:城市里那些基本上没有烟火气的高级地方。
这也就等于把高速公路搬进了城市。这里我们先不涉及高速公路隔膜城乡的罪孽,我们也无意排斥一切大家认为是先进的东西,我表白的仍然是城市里的沟通问题。
城市街道的“宽”和“高”,所要解决的无非是一个“快”的问题,也就是效率问题。但效率问题的解决,并不是仅仅从效率着手就能妥帖的。关于这一点,老祖宗多有高论,不必多言。举例说,宽阔的街道,看上去车辆似乎是快了,但行人横穿马路的时间相对也长了,过不及的时候,也就只能堵着;高架起来的路,这一段高架封闭了,总会有接点吧?某一段通行越快,则某些接点压车就越严重。
只有一种可能,车辆在城市街道上永远是畅通无阻的。那就是交通管制的情况下,警察遍地,警笛低吼,警灯闪烁……哗,畅通无阻。但问题依然存在,既然在权力这服壮阳药的驱使下,一切皆不成问题的话,马路宽窄高低与否,岂不是意义不大么?
那就可能是另外一种可能了。尽管街道的宽度只要超过汽车的物理宽度,就没有谁能够阻挡其通行无阻,但还有车窗外的风景呢!以权力做驱动的汽车,再加上车窗外的气派做铺垫,感觉就更好了。
当然,以金钱做驱动的汽车,一样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城市的秘密?
【城市底色系列】Ⅰ
5月21日 下雨了天落雨了,滴答着的,还有一个中年人的心境。
院子里走走,凉凉的。想起来,不知是该忧伤还是该敲打自己?
那些史书上的人物,是不是都有一个心情迷乱的中年?
有人说,努力做事,大概可以改善心情,不灵,成天埋在书堆、盯烂电脑的结果,就是脖子一直艰难的支撑着脑袋,别增生了啊。
有人说,及时行乐,还是不成。没意思。
也只能雨中走走,凉快一会儿了。都中年了,也只能走走了。
也好,正好能躲开电视里那个上海男人偏着头的表情:祝贺你,答对了。唉,怎么多天了,一直偏着,是不是也脖子疼,增生了? 5月20日 平静后面的惊涛骇浪 唐山市面上很是平静。来来去去多少次,每次的感觉都差不多,或强或弱的海风,顺着唐山人引以为自豪的街筒子直戳戳地漫过来,连衣襟都懒得飘一飘。
为了某种自我设定的思路,我还特意去位于唐山理工大学校园里的唐山大地震遗址看了看。现在大家都说理工大学,其实如果要说旧事的时候,应该说唐山矿冶学院。废墟遗址是当时学院图书馆的阅览室和书库,不大,用铁栅栏围着,警示牌上言之凿凿:擅自翻越者罚款5000元到10万元。尽管扭曲得很夸张,但在热热闹闹的校园里,废墟就像一个孤岛,安静,寂寞。一个瘦瘦的女大学生捧着书,边溜达边苦读的样子;另外一个女生则坐在旁边的台子上,专心地发短信。
我还去了纪念碑广场,就像所有摄影作品一样,那里挺拔的高度足以让人肃穆。但之后,还是平常的日子。
记得2003年非典闹事的时候,我看到唐山的地震纪念碑,心里颇有些激动。现在想来,依然是特定情境下内心感受自然的流露。为什么?那一年,我们从石家庄出发,走过北京、张家口、承德,然后翻越燕山来到唐山,心中有一种共赴国难的预期。这样的心理预期,一旦遭遇表征着唐山人民不屈精神坚强意志的纪念碑,自然也就激发出来了。
这样看来,唐山的平静,大概就是一种情感的蕴藉了。
实际上,从当地各级媒体上,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情感的流露。事隔30年后,在回忆起那些个曾经过的日子的时候,惨烈、暴戾依然是主色调;但我也惊奇地发现,一种说史的平静正在一点点渗透。“那个时候,解放军和医疗队……”随着叙述的展开,历史的画面次第来临,情感的东西开始从画面上凸显出来。
是啊,平静的背后,应该有着情感的惊涛骇浪。只不过,在惯常的日子里,大家都层层包裹了起来。也是,历尽劫难的人,哪个不希望平静度日?
平静不等于冷漠,或许,30年祭的日子,是一个比较适合表露这种感情的日子。 5月13日 母亲的发现? 再浓烈的情感,大概也需要一个时间、空间的定位方式罢。在这个已经确定的时空节点,人,尽可以表达对同类的思念、亲爱、伤痛或者歉疚等等。私人一点的如情人节,政治化一点的如劳动节,好象没有什么例外。
母亲也可以有节日,叫母亲节,每年5月的第二个周日。这样的大概其的确定,固然没有直接定位在某月某日来得明确,但有了,总归比没有略微好些。每年的日子和每年的不一样,也多了一份变化。母亲么,本质上就是随遇而安的。
和情人节满街筒子商业的肆无忌惮不同,母亲节和所有母亲一样,显得收敛和素朴。商业的油光水滑,与母亲关联不大。或者说,鉴于对人性的基本相同的认同,我们的城市并没有太多的滑向对这个节日的商业开掘。
于是,剥落掉层层华丽的碎渣之后,我们似乎惊诧莫名的发现了些许真淳的东西,那就是对于母亲的发自肺腑的情感。母亲是城市倦旅人心灵的寄托,母亲是尘世漂游者永远的故乡,母亲是失意得意者无须防范的倾诉对象……
这个,大概是当下城市飞速发展进化过程中,最伟大的发现?之所以用了太多的“大概”,还是因为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很难明确的肯定的说清楚,母亲的发现是不是当下现代人情感领域最为重要的发现。
我怀疑,这样的牧歌式的亲近母亲,是不是另外一种炫耀,一种现代乏味的工业化情感的调剂?
我还怀疑,格外强调母亲在母亲节,是不是蕴涵着比较长远的商业目光,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打包推销的策略?
我更怀疑,这一世界的情感呼唤,能不能得到彼一世界的普遍认同,并且形成比较恒定的情感回馈习惯?
周五看某党报一篇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文章,说邯郸一农民知识分子自办家庭博物馆,以此为阵地,教育农民。我对整体文章的调调赞同,但其中一个细节让我不舒服:这位可爱的农民看到当今农村礼崩乐坏的情景,竟然请人绘制了“二十四孝”图巡回宣传,以为挽救的努力。
我还没有迂腐到真的认为千年高龄的“二十四孝”能解决当代中国城乡的两代关系。我也没有兴趣在这个批评或者剖析该孝如何如何不能使人孝顺。我只是想把这个事例与母亲节的情感回归做一个参照。
也就是说,代际的亲近关系是人最基本的关系,我们可能曾经丢掉了下一代对上一代的亲近,我们甚至毁坏过这种亲近,但它并没有泯灭。依然存活于普通人的心底。总会在合适的时候,有合适的表露。
外界的倡导当然重要,但须知,情感的东西还是情感呼唤来得自然,“交易”的思路并不适合这个范畴。母亲对你有恩,你必须还账——这说的实际是人人交往的底线,而底线显然不适合成为普泛的道德准则。
可惜,“二十四孝”竟然被提倡了上千年的光景,其虚浮的逻辑尽管根本不值一驳,但务实的中国人竟然一直虚与委蛇。也算世界情感史上的一件奇迹。岂只是奇迹,简直就是神话了。
如此看来,当下“母亲的发现”所具有的时代意义不可限量。因为其是零散的,所以有可能成为时代共同的心声;因为其少了商业的引导,所以更能够对两代关系的改善发挥作用。
只是不知道,我这里所说的“母亲的发现”是不是一个伪命题?但愿 不是。
以上寥寥,是为母亲节的纪念,也为黄土下我饱经沧桑的母亲的纪念。往者已矣,我的思念与日俱增,“子欲孝而亲不在”,伤之何及,徒唤奈何!
我开始胆战心惊连续4天上不来了,有些胆战心惊。
今天侥幸?
这些天大事多:高等教育从最高层开始降温,而且把大学生找工作难与盲目扩招挂了勾,想来会有一大批学校的豪华债更难偿还了吧?
北大的张颐武教授力挺章子怡引来网议如潮,是非不说,各方面激烈的反应耐人寻味。张就是要提倡大众的、世俗的文化,也选择错了对象以及与之参照的对象(孔子);反对者一听到孔子就蹦了起来,则是另外一种虚弱的造神心态,云云。 上海交大的学术造假也是惊天动地,反正现在关于上海的事情,只要稍稍负面,都会让大家睁大眼睛……
窦唯真的可怜么?也就是他老人家,换任何一个进城民工试试。天安门广场那些曾经试图自焚的人,刚刚一有企图,马上被捉。就这样一个光着脑袋的人,居然在点燃人家的汽车之后,还被说成是北京最可怜的人!可见,网络民主最后只能成了全民乱说。
5月8日 白石老人诗中的“历史情状”笔记16
白石老人诗中的“历史情状” □涂涂 王闿运评述齐白石的诗为红楼梦呆霸王薛蟠一体。此等品藻,格虽不高,倒也妥帖地反映了这位木匠出身的艺术家率真的本性。齐白石自己也承认:“我做的诗,完全写我心头里要说的话,没有在字面上修饰过,自己看来,也有点呆霸王那样的味儿哪!” 比如,“而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识姓名。”——名流雅集,初到京华的齐白石无人理会,独有梅兰芳寒暄致意,遂经意作画《雪中送炭图》并诗奉上。
“身上铃声慈母意,如今亦作听铃翁。”——年幼放牛,慈母担心,挂铜铃于其身上,“听到铃声由远而近,知道你们回来了,煮好了饭,跟你们一块儿吃。”暮年之后,感慨系之。
“怒涛相击作春雷,江雾连天扫不开,欲乞赤乌收拾尽,老夫原为看山来。”(《过巫峡》)——本为入川看山川之壮丽,不料天天阴霾,无从看山。
齐白石作诗如此,既是性情使然,也与其读书有限、底子单薄有关。穷人家的孩子,不到一年的私塾生涯,也就很可以表达了。在老人晚年一首《往事示儿辈》诗中,更是说得彻底:“村书无角宿缘迟,甘七年华始有师;灯火无油何害事,自燃松火读唐诗”。
从白石老人的自述,可以看到那八十多年的中国历史。当然,鉴于其生活范围的扩大,1902年,也就是四十岁以后的口述,可能更为迫近地展现出社会生活的画卷。在此之前,他基本上还属于一个日日为温饱奔波的木匠、雕花匠、画匠。口述历史也是简略得很:“穷人家孩子,能够长大成人,在社会上出头的,真是难若登天。我是穷窝子里生长大的,到老总算有了一点微名。”然后就是,想尽各种办法填饱肚子,以及自我修习过程中接受的各种帮助。叙述虽然细致,但基本上都只是一个山乡少年、山乡汉子辛苦努力的背影或面影。更为广阔的社会,尚未与他接上火。
1902年以后,齐白石年年出游,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山川之胜与时局之动荡都可能对他产生影响。特别是定居北京以后,我们从自述中就可以清晰看到,原先似乎很淡漠的社会情状,一下子由背景走向前台,不再隐隐约约了。“民国三十三年(甲申·一九四四),我八十四岁。我满怀积忿,无可发泄,只有在文字中,略吐不幸之气。胡冷庵拿他所画的山水卷子,叫我题诗,我信笔写了一首七绝,说:“对君斯册感当年,撞破金瓯国可怜,灯下再三挥泪看,中华无此整山川。”我这诗很有感慨。我虽停止卖画,但作画仍是天天并不间断,所作之画,分给儿女们保存。我画的鸬鹚舟,题诗道:“大好江山破碎时,鸬鹚一饱别无知,渔人不识兴亡事,醉把扁舟系柳枝。”
“到了八月十四日,传来莫大的喜讯:抗战胜利,日军无条件投降。……十月十日是华北军区受降的日子,熬了八年的苦,受了八年的罪,一朝拨开云雾,重见天日,北平城里,人人面有喜色。那天,侯且斋、董秋崖、余倜等来看我,留他们在家小酌,我做了一首七言律诗,结联云:‘莫道长年亦多难,太平看到眼中来。’”
叙述至此,真有拨开云雾的境界了。时光的河流顺着往后流淌,齐白石老人也曾在建国初给毛泽东献印并画,相信这样的举动同样是出于率真的性情。那个时候,这个完全迥异于旧政权的新中国,让每一个从旧世界过来的人迷醉。这不是什么免疫力不免疫力的问题,而确实是人对于和平富足的一种最为朴素的情感。
从“门前凫鸭与人闲”,到多次刻“为人民服务”印,以及篆书“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以献给毛泽东,白石老人在他的晚年,终于被推举到一位艺术家所能达到的世俗评价的顶峰。在其94岁时,获得世界和平组织颁发的国际和平资金,殁后6年又获得世界十大文化名人称号。
细想起来,齐白石简直是现代画史一个奇迹,但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学者罗家伦在《看完〈白石老人自述〉后的感想》中写道:我在长清华大学的时候,曾偕陈师曾、邓叔存几位朋友去拜访过白石老人。一进大门就看见屏门上贴着卖画的润格,进客厅后又看到润格贴在墙上,心中颇有反感,以为风雅的画家,何至于此。到现在看到他这篇自述,了解他从童年一直到老年为生活而艰苦奋斗的情形,使我以前的这种反感,也消释于无形了!
我们在阅读其口述的自传时,自然也会感叹其生命力的强盛,以及苦苦寻路的艰辛。对于一名真正的山野村夫而言,并不是仅仅有“门前凫鸭与人闲”的逸兴,其间更多的,恐怕还有“姓名人识鬓成丝”的浩叹。2006/5/8
5月5日 所谓读书 往前走的事,往往容易堕落成一种需要坚守的习惯。读书就是如此。
从胡乱饕餮,到有选择的大批购进,读书也就成了生活的必需——像其他必需一样。
原本的让人飞升的东西,没有了。
不知道那些真正的读书人是怎么读的,反正,我现在比较烦那些总是标榜的人。
恋书,难道不是跟恋烟酒一样么?
当生活只剩下习惯的时候,两脚书橱其实不是赞美的话了。
沈从文说,人生是一部大书;又说,(李泽厚)应该看更多的好东西……
其实我也知道,生活中标榜比进行更为重要。譬如那下蛋的母鸡,谁能说咯咯咯咯不是优美的咏叹调呢?
要说读书,在我看来,民国那个乱世倒应该是最好的时候,也最诚实。当年,冯玉祥但凡战事不利,必寻摸个地儿读书去。泰山读过,张家口也读过,结果,读着读着,就闹出了大动静。他在张家口读书的那个地就在关内上坝的路上,名水母宫,松阴蔽日,清泉潺潺,环境在那个爱闹风沙的地方,算是好的了。同样,从军事角度看,那里也是一个绝佳的指挥所。
爱读书的还有袁世凯,此君不止会整出河间会操的大事,也能够常常到漳德读读书;还有蒋介石……
读书读出了大境界。
这样的前事,往往让人感慨系之。 5月3日 想象宋朝风度 连日阅读杨义《中国古典文学图志》宋、辽、西夏、金、大理国、元代卷,遐时披览港人赵广超《清明上河图》笔记,甚是向往那个文弱的、却是流溢着文化馨香的宋朝。大宋并不大,更不强,而文化的情致竟然就在苟安中、输币中,一点点渗透开来,氤氲在山水人心间。
那些君臣、师生、同僚、父子,他们之间的联系很多都属于精神上的丝丝缕缕,说纯粹也是纯粹的紧。徽宗绘制《听琴图》,蔡京即赋诗画卷;秦少游作“山抹微云,天粘衰草”,苏东坡赞赏之余,更叹惋其受牵连的痛心;苏轼被贬,已经放还山林的王安石骑驴往见,“东坡自黄徙汝,过金陵。荆公野服乘驴,谒于舟次,东坡不冠而迎,揖曰:轼今敢以野服见大丞相。荆公笑曰:礼岂为我辈设哉!”至于晏殊晏几道、苏氏父子等文坛佳话,就更不用细述了。
社会发展一定阶段,精神需求以及建立在精神之上的愉悦,大概会成为一个时代的风尚。尽管“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可毕竟有着那般浓郁悠长的风流。
“晚泊孤山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苏舜钦)
“五更千里梦,残月一城鸡”(梅尧臣)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范仲淹)
“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程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
…… ……
风雨飘零的王朝,蕴藉出“潮生浪涌”般的文学文化,除了慨叹,大约也只能跟彼时文人一起,在谈论恢复的诗文中,沉醉了。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处处显出文弱的朝廷,才能够挥发适度的、现时的人的艺术;也能够激发出超越的、属于将来的艺术?
值得羡慕的还有城市。公元十二世纪的开封,居然是当时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超级大都市,拥有150万人口,已经成为一个有着严重消费倾向的城市。美国《生活》杂志1998年评选世界百事,宋朝都市出现小吃赫然在选,可见,当时的城市世俗化程度之盛。世人多称道《清明上河图》勾勒情状之细微,却有意无意忽略其艺术上的价值,想想看,这样一卷或疏朗、或致密的时代长卷,与任何宋代文人画相比,有何逊色之处?
水浒好汉出山东,而其活动场所往往在开封,原先并不多想,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一个最适宜人生活的地方了。不止文人活得舒坦,武夫们也一样能够快意地吃酒、狎妓,自在地生活。
这样的时间竟然也晃晃悠悠的,持续了319年(南北两宋)!比强盛的唐朝还长。或者说,辽和西夏的经常性碰撞,还不是“大宋”的根本性危机呢。及至高原朔风起,千万铁蹄在踏碎无数城市村庄的同时,也把一个朝代纷纷扰扰的文人清梦踏了个粉碎。
那个宋朝的风度,于是,就永久地残留在后代人的思念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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